我八十五岁了,我决定离婚展开新的人生!

  • 2020-07-10

我八十五岁了,我决定离婚展开新的人生!

我的祖父拿破仑在八十五岁那年下定决心彻底改变人生。于是,他带着我的祖母约瑟芬[1]上了法庭。既然她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拒绝他,于是她任凭祖父这幺做。

他们在秋季的第一天离婚了。

「我想重新展开新的人生,」他对负责审判的法官说。

「您有权这幺做,」法官回答。

我们──爸妈和我──陪着他们直到法庭。我爸爸希望拿破仑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,但是我很清楚爸爸错了:毕竟我的祖父从不改变主意。

我祖母约瑟芬哭个不停。我挽着她的手臂,并且递纸巾给她,它们在几秒之内就被泪水浸湿了。

「谢谢你,亲爱的李欧纳,」她说。「这个拿破仑真是只倔强的骆驼[2],他还是这幺不讲理!」

她擤着鼻涕、叹着气,嘴唇显现出很温顺、宽容的微笑。

「算了,」她继续说,「如果这头骆驼的想法就是这样。」

我祖父人如其名。在法庭的阶梯上,他手插在崭新的白色长裤口袋里,显现出犹如刚征服一座王国的人的骄傲和尊荣气派。他以满足而傲慢的眼光环视街道和路人。

我很崇拜他。我觉得生命含藏着许多祕密,而我祖父全都知道。

当时正值初秋,气候温和而潮湿。约瑟芬颤抖着,并且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。

「我们要为此庆祝!」拿破仑如此宣告。

爸爸和妈妈并不同意,而约瑟芬更不苟同,于是我们就只是朝着地铁站走去。

「你不想吃香草冰淇淋吗?」拿破仑在街旁的一个路边摊前问我。

他递了一张钞票给那个年轻的小贩。

「两个冰淇淋,一个给我、另一个给我的可可。加上香缇鲜奶油?好啊。嗯,香缇鲜奶油好吗,可可?」

他向我眨了一下眼睛。我点头表示同意。妈妈耸耸肩。爸爸直视着前方,眼神空洞。

「我的可可,他当然要香缇鲜奶油啰!」

可可……他一直都这样叫我。我不知道为什幺,但是我总喜欢想像他从前经常置身的拳击场和擂台上,所有的人也都被叫做可可。

这个称号和李欧纳丝毫没有关联:李欧纳.波纳尔[3]。我当年十岁,对我来说,这个世界似乎仍然神祕难解、有点敌意,而我的内心经常涌起这种感觉:和我擦身而过的人们对我的身影视而不见。拿破仑安慰我说:一个拳击手不需要拥有壮硕的身材,而大部分的拳击冠军之所以了不起,都是因为他们的风度和才华。但是我呢,我并不是拳击手。我单纯只是个隐形人。

我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出生的;房间里的灯泡烧坏了,于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哭声是在黑暗中迸发的。小波纳尔就这样在黑暗中诞生了,而十个年头还不足以完全使这片黑暗完全消散。

「好吃吗,可可?」拿破仑问我。

「很好吃!」我回答。「谢谢。」

祖母稍微冷静下来。我的目光和她苍白的眼神互相交错,她对我微笑。

「好好享用,」她低声对我说。

小贩把零钱拿给拿破仑;拿破仑问他:

「您几岁?」

「先生,我二十三岁。怎幺了?」

「没什幺,只是想知道一下。不用找了。真的不用,真的,我很确定。今天可是个欢庆的日子!」

「我们说的话全世界都会听到,」我祖母咕哝着。

我们坐在回家的地铁车厢里,全都沉默不语,身旁坐着下班的人。我祖母重拾了一点信心;她在脸颊上补了妆,我依偎着她,就像是感觉到我们不久之后就要分离。她的额头靠着窗户,注视着窗外连续开展的景色。悲伤使她流露出一种很高贵的美。有时候,她会朝着那个曾和她一起生活的人望一眼。她的眼睛带着在空中飘蕩的枯叶的颜色。我很好奇是什幺念头引起她的嘴角时而闪现片刻的微笑。

我觉得她懂得一切。

至于我的祖父,他则因为吃香草冰淇淋,鬍鬚呈现白色。他把脚放在他对面的长座椅上,接着轻轻吹起口哨。

「我们度过了多幺棒的一天呀!」他欢呼地说。

「我就在想要用什幺形容词,」我祖母低声埋怨。

02

接下来那个星期,我们全都一齐陪着约瑟芬到巴黎里昂车站,连拿破仑也来了。

约瑟芬决定回到法国南部很靠近艾克斯普罗旺斯的地方,她是在那里出生的,而且她姪女空出了一间小房子让她住。要学着看事情的光明面,她说。她将重新联繫从前的朋友,重新漫步在她童年走过的小径上。尤其是,那里将阳光普照。

「我那里会比你们这里热得多!」

彷彿是为了同意她的话,一滴滴的绵绵阴雨落在车站的玻璃屋顶上。

我们在月台堆积如山的行李箱之间等火车。祖父在月台上大步来回走着,彷彿担忧火车永远不会来。

「我的小李欧纳,你会来看我吗?」祖母问我。

妈妈替我回答:

「当然了,我们会常去的。毕竟距离还不是那幺远。」

「妳也一样,」爸爸补充说,「妳也来拜访我们吧。」

「如果拿破仑找我,我就来。帮我传话给他。我比任何人都还了解他,这只骆驼,而且我很清楚他在……」

她似乎想了几秒钟,接着改口说:

「哦,然后,最终还是不要吧,什幺都别跟他说。当他够成熟的时候,他自己就会恳求我……熟的像一个老烂苹果一样,完全……」

祖父踏着小碎步走过来,打断她的话:

「火车来了!準备好!别错过了!」

「你还是有本事说出让人高兴的话嘛,」爸爸说。

拿破仑手里紧握着最大的行李箱,转身朝向约瑟芬,极其轻柔地低声对她说:

「我帮妳订了第一个位子。」

「讨人欢心的体贴。」

我们帮她安顿在座位上。拿破仑和我父亲把她的几个行李箱安放在附近各处。我听到祖父小声地对一位乘客说:

「好好照顾她。她虽然看起来没那个样子,但她其实很脆弱。」

「你对这位女士说什幺?」祖母问他。

「没有,没什幺,我说火车总是误点。」

我们再度往下走到月台上。一阵广播宣布开往艾克斯普罗旺斯的火车即将开车。窗户后面的约瑟芬向我们摆出一副笑脸,好像要去度假似的。

火车在我们面前滑行,我们微微地挥挥手。最后一个车厢的红色车灯消失在雾中。

结束了。广播宣布另一列火车即将来到。其他的旅客涌进了月台。

「我们去喝一杯吧!」拿破仑说。「我请客。」

拿破仑在挤满了成群旅客的咖啡馆里帮大家找到一排空位,我们于是挤一挤地坐下。拿破仑盘算着无数的计画。

「首先要整修家里,」他说。「铺上壁纸,重新粉刷,东修修、西补补。来点年轻的活力,就这样。」

「我会请一个承包商过来,」爸爸说。

「不用承包商。我全部自己来。我的可可会帮我。」

注释
[1]历史上,法国君主拿破仑的第一任妻子名字也是约瑟芬。
[2]法文的「骆驼」也指脾气不好、暴躁、不讲理的人。
[3]李欧纳.波纳尔(Léonard Bonheur),法文的bonheur意指幸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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